刘燕
窗台的水晶花瓶里,一株带苞的兰花正在苏醒。青玉般的花莛自卵石间探出,三枚素白花瓣次第舒展,恰似文人挥毫时悬腕的弧度。我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养兰了,却是第一次触摸到传说中的“王者之香”。往日侍弄的剑兰总在抽穗时枯萎,蕙兰常于展叶时焦黄,而今这株水培兰草却带着宿命般的气息,在早春时节绽放。
兰,并不以娇艳的色彩和硕大的花朵取胜。它的叶片修长而柔韧,或挺拔如剑,或飘逸似带,在微风中轻轻摇曳,尽显婀娜之态。花朵小巧玲珑,花瓣或洁白如玉,或淡雅如墨,花蕊点缀其中,宛如灵动的眼眸,顾盼生情。那清幽的香气,更是兰的灵魂所在。
古人将兰奉为“香祖”,其气清而不浊,淡而弥久。屈子行吟江畔以兰佩志,右军修禊兰亭借兰喻道,板桥画兰不画土以彰气节。这抹穿越千年的幽香,原是刻在华夏血脉里的精神图腾。晨光漫过花瓣的瞬间,恍见郑思肖在南宋残阳里画无根之兰……那些枯死的兰草,或许正在时光深处酝酿着新的文明年轮。
凝望花影摇曳,思绪忽而飘向青海湖畔的经幡林。几年前,塔尔寺外的转经道上,我遇见磕长头的朝圣者,他的藏袍磨出絮边,额头叠着新旧茧痂,却将整袋青稞供奉佛前。彼时不解:既已清贫如斯,何以供奉现世资粮?直到归程解开疑惑才明白,他们并非祈求来世福报,而是以苦行滋养现世安宁。这让我想起敦煌藏经洞前跪地痛哭的王道士,想起南洋华侨变卖祖产支援抗战等等,不同形式的供奉,同样有着炽热的心跳。
暮色漫过书案时,白玉兰的暗香潜入窗棂。忽然懂得那些长眠地下的先辈们,何尝不是另一种朝圣者?他们以生命的“供奉”,正是我们此刻拥有的太平晨昏。
记得疫情时,邻居老人家每日在阳台奏响《二泉映月》,琴声越过警戒线,与志愿者运送物资的脚步声应和着,这让我想起戍边战士睫毛上的冰霜,想起实验室彻夜不灭的灯火。兰之可贵不在惊世之花,而在四季常青的叶;爱国之志不必惊天动地,恪守本分亦是赤诚。就像此刻窗前的水培兰,无需沃土滋养,清水白石间自守本心。
新月初升时,发现最先绽放的兰花已悄然收拢。忽然想起《兰亭集序》中“后之视今,亦犹今之视昔”的喟叹。或许百年后的某个春日,也会有人在兰花前驻足,透过氤氲水雾,看见我们这代人如何以平凡坚守续写文明。那时春风依旧会翻开泛黄的书页,将兰的幽香送往更远。
春天的夜风随窗飘进,裹挟着若有若无的清香。这“王者之香”从《周易》“同心之言,其臭如兰”的典故里走来,穿过敦煌壁画的飞天衣袂,终在今日寻常百姓家的窗台生根。它不似牡丹倾国倾城,却以谦和之姿托起文明;它没有玫瑰的馥郁,却用淡雅诠释风骨。正如我们的文明,始终在平和中绵延千年。
不经意间,一缕兰香悄然袭来,瞬间驱散了尘世的喧嚣与纷扰,让人的心灵得到片刻宁静与慰藉。指尖抚过青瓷瓶壁的凝露,忽然懂得——养兰的执念,原来是对中华文脉的一种朝圣。那些未开即枯的兰草,那些长跪不起的身影,那些烽火中的绝笔,都是文明长卷上的钤印。而我们只需做好本分之事,便是在续写这卷永不完结的《兰亭集序》。
责任编辑:白子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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